红色妈妈和她的儿女
本报记者 周静 通讯员 吴永春
浙江日报
在泰顺老区,有一位革命老妈妈。早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,她就参加了我党的地下游击战争。在那腥风血雨的白色恐怖中,丈夫惨遭敌手,英勇就义,而令她一辈子都无法熨平的心灵创伤是,她的3个亲生儿女,全都惨死在黑暗岁月里。在她孤寡的晚年,虽然不愁温饱,但多么希望倾注满心的母爱。77岁那年,她在贫困山区领养了一个3岁的男孩,教这个孙辈年纪的养子叫她“妈妈”。
在纪念建党80周年的日子里,记者来到浙南泰顺县县城罗阳镇,见到了这位革命老妈妈———范冬兰。 初看起来,这位85岁的老人和山区里的农妇没有什么不同,然而,与她交谈后,渐渐感受到这位饱经沧桑的革命女性具有刚毅的性格,在她孱弱的身体里蕴含着感人肺腑的母爱。
上篇:风雨如磐亲人血沃浙南
1932年农历九月初八,浙闽交界的泰顺县棋盘丘村,16岁的范冬兰与新郎潘世龙拜了天地,结为夫妻。新婚不久,中共闽东特委的地下工作者来大山深处散播革命的火种,范冬兰就和丈夫化名李月英、徐孝明,双双参加了革命。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,范冬兰四处奔走,为游击队做饭送信,走家串户,宣传革命真理。
结婚第二年,范冬兰生了第一个女儿。初为人母的范冬兰,看着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,心中充满了母性的柔情和从未有过的幸福感,给她取名叫岩花。
当时,在泰顺的深山密林间,隐藏了许多游击队的伤员。刚生育不久的范冬兰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子,不辞辛劳地担当起照顾伤员的任务。由于敌人重兵封锁,缺药少食,一些重伤员濒临死亡的威胁。范冬兰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一时想不出救治的好办法。后来,她毅然决定,把刚满月的小岩花托付给福建寿宁的一位老乡抚养,而将自己饱涨的乳汁挤在瓦钵里,喂给重伤员喝,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救了过来。
在那如火如荼的革命岁月里,范冬兰还在家里办起了农民夜校,组织当地的青年和妇女学习革命真理。白天,她翻山越岭,学唱《送郎当红军》等革命歌曲,上门动员老乡送子参军。这年,范冬兰生下了第二个孩子,是个男孩,取名叫潘仕业。
1934年中央红军长征后,浙南红军游击队仍在当地坚持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。范冬兰的丈夫潘世龙在寿泰县苏维埃政府中任军事委员,同时担任泰东区游击队队长兼政委,工作更加紧张繁忙,而范冬兰在游击队担任妇女干部,夫妇俩并肩战斗,同甘共苦。潘世龙时常关照她遇事如何处理,碰到危险怎么应付。当时粮食紧缺,红军游击队在山里只能靠烤番薯充饥,潘世龙每次都要让范冬兰先吃,自己将就吃一点充饥。
1935年10月,由刘英、粟裕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进入浙闽边区,与叶飞领导的闽东特委、浙南地下党和红军游击队会师,创建了浙南革命根据地,斗争形势红红火火。此时,范冬兰的女儿岩花从老乡家回到了母亲的身边。可她实在没有时间照料女儿,连日来奔波于乡村与红军驻地之间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是个寒风凛冽的隆冬,饿得骨瘦如柴的小岩花,只穿着一身碎花的土布衣服,不停地哭喊着:“妈妈,我饿!我冷!”可是,在红军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,她忍受着亲情的折磨,把全部的母爱倾注在革命斗争中。没过多久,小岩花染了疾病,发起高烧,昏迷不醒。就在奄奄一息之时,范冬兰才赶回家来,望着女儿枯黄的脸色,心似刀绞,她又有什么办法能抱女儿出山救治呢?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,她噙着泪水,眼睁睁看着年仅4岁的女儿过早地离开了人间。
1936年深秋,游击队急需添置冬衣和贮备粮食。范冬兰听说后,就在四乡八村筹款筹粮,先后送去了1600斤红米和320块银元。中共闽东特委同志见到范冬兰,说:“你给部队送来粮食和银元,我们得给你开张收据。”范冬兰一听忙摆手:“我们连命都系在一起了,还开什么条子!”“这是纪律。”特委同志说着就开了一张借条,上面写着:“今向范冬兰借到1600斤红米,320块银元,革命胜利后加倍归还。”。
在年底的一次反围剿战斗中,游击队被来自福建福安的国民党军队包围。潘世龙、范冬兰带着年仅2岁的儿子潘仕业,和70多名游击队员们撤退隐蔽在深山。敌人搜山无果,便歇斯底里地放火烧山,试图寻到游击队员的下落。
浓浓的烟雾,弥漫在山林里,袭向游击队的驻地。范冬兰怀中的儿子被呛得大声啼哭,凶残的敌人闻声发现目标,大喊“这里有小孩的哭声”,搜山的脚步和枪声渐渐朝游击队的驻地逼近。
范冬兰慌忙用毛巾封住了儿子的小嘴。孩子一受惊,更是憋得慌,不停挣扎,哭得更凶了。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,这位年轻的母亲狠狠心,背过脸去,双手紧紧地捂住了毛巾……
儿子的哭声越来越弱,小手渐渐停止了抖动……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一刻。
当范冬兰泪流满面地回过脸来时,看见小仕业已经闭上了双眼,永远地离开了她。此情此景,令在场的游击队员无不潸然泪下。
1937年2月8日,国民党八十四师的部分兵力配合反动民团围攻闽东红军,潘世龙带领区游击队埋伏在泰顺上庄地带,向气势汹汹的敌军开枪射击,吸引火力,牵制敌军的进犯,掩护了闽东红军安全撤退,使敌人的阴谋不能得逞。于是,羞恼成怒的敌人窜入泰东区一带烧屋烧山,大肆搜捕、杀戮老百姓。
潘世龙紧接着率领游击队员赶到福建寿宁开会,商讨对策,同行的范冬兰已经身怀六甲。不幸的是,他们的行踪竟被叛徒告密。
当时,潘世龙、范冬兰夫妇与游击队员藏在一个山洞里。范冬兰听到枪声,立即推醒正在熟睡的潘世龙,对他说:“敌人追来了,我怀着身孕,会拖累你。我们两个逃出一个是一个。我是个女子,敌人抓住我,也拿我没办法。革命更需要你,你还是自己先走吧!”潘世龙哪里肯离开心爱的妻子,但他拗不过范冬兰。在她的声声催促下,他深深地看了范冬兰一眼,夫妻俩分头撤离。
由于寡不敌众,潘世龙、范冬兰与7名游击队员,最后还是落到了敌人的手里。
宁死不屈的潘世龙遭受5天5夜的酷刑,始终没有向敌人低头,就义前,他与范冬兰作最后的诀别,他说:“冬兰!怕死不革命,革命不怕死!我死后,你不要太伤心,怀上的孩子,要把他养大,教育他把革命继续下去!”说着,他大义凛然地走向刑场,从身上脱下几件外衣,对乡亲们说:“这几件衣服还干净,你们可以留着穿。”年仅26岁的潘世龙视死如归,喝令刽子手必须从他正面开枪,接着他走向已经挖好的掩埋尸体的土坑,纵身跳入……
丈夫就义后,敌人还是没有放过范冬兰,他们逼迫她说出组织秘密,可她始终咬着牙,不肯吐露一个字。在严刑拷打下,她怀孕8个月的胎儿早产了。她听着胎儿落地后发出凄厉的嘶哭,声声刺着这位年轻母亲的心。更为刻骨铭心的是,那个红扑扑的小生命,最终是被敌人一脚踢死的。范冬兰再一次经受了失去爱子的巨大痛苦,那一刻,她几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3个亲骨肉都还是幼小的生命哪,就这样早早地离开了母亲。
等到遍体鳞伤的范冬兰从昏死中醒来时,发现自己已经被敌人抛在了荒山野岭。幸亏一位上山打柴的妇女无意中发现了她,将她背了回来。
就在这一年多时间里,范冬兰连着失去了丈夫和3个儿女,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伤痛,使得她卧床数年,不能行动。在乡亲们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料下,这位坚强的女性终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后来,中共闽浙边临时省委书记刘英得知范冬兰的事迹后非常感动,特意送给她一张自己的相片留作纪念,并题赠“中华女性之骄傲”。
不幸的是,范冬兰不仅失去了所有的亲人,而且还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。她根本就不知道,刘英同志已经于1942年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。一位曾经当过游击队员的姓吴的石匠,同情她的不幸遭遇,将她接到了泰顺县城罗阳镇,照顾她度过了10多年艰难的日子,直到新中国诞生。 然而,她对亲人的思念一直萦绕在心间。夜里,她又在梦中见到了丈夫。他还是那么威武英俊,他拿着那只熟悉的烟盒,牵着3个可爱的儿女,问她:“冬兰呀,这么多年你在哪里?我怎么一直都找不到你?”范冬兰想和思念已久的丈夫倾诉衷肠,可是潘世龙和儿女突然不见了。她惊醒过来,面对的仍是无边的沉沉黑夜。她奔下楼梯,快步冲出家门,而门外空无一人。她瘫倒在地,哭喊着“世龙”、“岩花”“仕业”……哭声在空旷的山区越传越远,直至东方破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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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党组织失去联系之后,范冬兰就不愿提起自己那段革命经历,默默无闻地过着孤身生活。解放后,她被评定为“革命牺牲军人家属”,享受政府发给的抚恤金。50年代,她曾在县城开了一家小旅社,勉强度日。年过半百后,她回到了老家洲岭乡棋盘丘村。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,她种地、养猪、砍柴,样样农活都得自己干。清贫的生活,繁重的劳作,病痛的折磨,都没有压垮这位弱小的农妇,也没能改变她坚定的信念。由于当年的烈士遗物和档案书证失散殆尽,她的“老游击队员”的真实身份,一度难以确认。
年逾古稀,范冬兰依然没有忘记丈夫潘世龙诀别时对她的叮嘱,要养好革命后代,将未竟的事业继承下去。于是,她在冥冥之间萌发了领养孩子的念头,以告慰丈夫的在天之灵。1993年,她听一个亲戚偶然说起,毗邻的福建某县农村有家特困户,儿子生下后常靠村里东一家西一家地救济,大人有意将这3岁的孩子送给好心人收养。
范冬兰毫不犹豫地说:“去把这个孩子接来,我来养他!”
小男孩抱来范冬兰的家,她一见他那双机灵的大眼睛,就仿佛见到了亲生儿子小仕业,心里非常喜欢。她从“生当人杰,死为鬼雄”的寓意,给他取名叫潘杰,可是,小孩才3岁,范冬兰这年已经77岁,该是当他祖母甚至曾祖母的年龄了。按理说,小潘杰至少应该称呼范冬兰为“奶奶”,但范冬兰坚持与他以母子相称。老人自有她的道理,她觉得自己没有保住肚子里的孩子,对不起牺牲了的丈夫。这是她一辈子最大的遗憾。因此,她时常教育
潘杰:“你父亲就是牺牲了的革命烈士潘世龙,长大要继承父辈的革命遗志。”
本来,年迈的范冬兰自己都需要别人照料,可现在她却要抚养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,这样一来,她的生活重负就更沉重了!白天,她一边烧饭一边洗衣,还要照看小潘杰,手忙脚乱。毕竟是年岁不饶人,一天忙下来,她就觉得腰酸背痛,硬撑着挺过去。等到潘杰稍懂事,便学会了替妈妈捶腰。到了夏季,范冬兰怕小潘杰生痱子,每天给他洗澡,更换衣服。晚上,她一直摇着蒲扇,为熟睡的小潘杰驱蚊至夜深。冬夜里,她担心小潘杰踢开被子着凉,常常半夜起身为他掖被子。年迈的范冬兰在潘杰身上几乎倾注了晚年的所有心血,她所付出的艰辛远远超乎一般的年轻母亲。
家里添了一口,范冬兰的开销明显增多。为了补贴家用,抚养好潘杰,她在村里办起了畜牧场,养了几十只羊。有一次,她放羊上山,绊了一跤,摔得鼻青脸肿,还磕掉了一颗门牙。
1996年春,浙江省民政厅、老干部局等部门联合发起寻访“老功臣”活动。有关方面依据史料线索,几经追寻,找到了这位被岁月遗忘的红色老妈妈。不久,范冬兰作为全省的10位“老功臣”之一应邀来到杭州,参加座谈会。时任浙江省副省长(现为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)的刘锡荣从外地出差回杭州,就来到范冬兰的住地,紧紧握住那双饱经风霜的手,激动地说:“您为革命事业失去了那么多亲人,做出了巨大的牺牲,我就是您的儿子啊!”
范冬兰的眼眶湿润了,她说:“本来,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,想不到今天我有了那么多儿女……”
听说这位老游击队员为革命失去丈夫和3个儿女的事迹后,杭州“东方通信”公司1000多名团员青年认她为“母亲”,集体设立了“范冬兰基金会”。近几年来,这些“儿女”还2次把范冬兰接到省城,陪她游览,检查身体。直到现在,热心的“儿女”们还定期寄钱给她,尽心帮助这位英雄母亲安度晚年。
根据政策,泰顺县政府决定给予范冬兰老游击队员的待遇,为她解决了住房、医药费、定期补助标准等问题,并且想方设法为她解决后顾之忧。多年来,县委、县政府领导一直关心她家的生活,每逢过节,县领导都上门慰问。
转眼间,潘杰到了上学的年龄。可是学校离她家里有好几里山路,让一个小孩每天走上半个多小时,她的心里总是悬着。从此,范冬兰又多了一桩辛苦事,那就是接送小潘杰上学放学。在崎岖的山路上,乡亲们都可以看见一老一少相依为命的身影,他俩蹒跚而行,走在傍晚夕阳和清晨的曙光里。遇上雨季,山路坍方,80多岁的范冬兰还要将潘杰背着绕走一段路。后来,潘杰不忍心让母亲承受如此艰难,说:“妈妈,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能爬山,你还是牵着我的手走吧!”
山路上,放学回家的潘杰为母亲念起在学校里学会的唐诗:“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”范冬兰则哼唱起多年前的革命歌曲:《打土豪分田地》、《送郎当红军》……潘杰稚嫩的童音和范冬兰苍老的歌声交响在一起,回荡在山谷间。
今年2月,范冬兰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,气喘,头昏,吃不下饭。已经11岁的潘杰就到街上买来热菜热饭,默默地捧到母亲的床头。范冬兰醒来看见饭菜,顿时两眼含泪,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,小潘杰已经懂事,懂得照顾妈妈了。
眼下,85岁高龄的范冬兰最牵挂的还是如何把正读小学的潘杰培养成才。
今年6月7日,温州越秀学校在温州举行了“认母”仪式,全体学生都拜认范冬兰为母亲。学校还决定从今年9月开始,每学期为潘杰解决生活费2000元,如果今后潘杰考上大学,这家学校将资助其完成大学学业。在“认母”仪式上,有位学生感慨地说:“我一直以为,战争年代的革命英雄离我们的生活很遥远,可今天我从范妈妈的身上,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英雄的伟大!”(题图照片:范东兰来到烈士墓前,告诉养子:“潘世龙就是你的爸爸!”本报记者周静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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